影痴筆記

法國導演奧立維亞・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 ，在華語地區比較廣為人知的身分應該是張曼玉的前夫（二人1998年結婚，2001年離婚），對歐洲影圈比較熟悉的影迷也會知道他曾跟《巴黎電幻世代》（Eden)、《愛情未來》（Things to Come)導演Mia Hansen-Løve譜過一段情（二人育有一子）。他是坎城影展的寵兒，五次入圍主競賽，包括茱麗葉·畢諾許和「暮光女」克莉絲汀・史都華同台飄戲的《星光雲寂》（Clouds of Sils Maria，2014）、為他贏得最佳導演的《私人採購》（Personal Shopper，2016）。

在人群中遊走的鏡頭

阿薩亞斯的電影將衝突外化於人和人的對話中，因此他的鏡頭常由對白主導。可怕的是他並不滿足於一對一的對話，他愛拍群像式的混亂辯論。在1996年的《迷離劫》中，前衞電影的價值被放上餐桌審判，張曼玉飾演從香港來到法國拍攝重製版經典電影Les Vampires的演員，在一個晚上的餐桌上她因為語言無法溝通已經表現出衝突。法國人們則把握導演不在的機會來大爆氣，由他的壞牌氣數落到這部作品的價值，最後只有一個人為他辯護：它像連載小說有其詩意之處。這裏的鏡頭一刀不剪，鏡頭遊走在人群之中，即使對準了在說話的人也不停頓，只是緩慢横移。在去年的《非虛構情事》中，即使沒有再運用長鏡頭，但鏡頭落在發言者身上時仍然不安份地移動，不是大幅度手持搖動，更像是鏡頭在空中漂浮。這樣的運動讓鏡頭存在感非常突出，在我看來算是前衞並且作者性非常強。

漸出漸入與老電影

想起有一次朋友跟我說《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好看是好看，但對於它的漸出（fade out) 漸入(fade in)有的吃不消。的確古典時期的理所當然放到現代來看會很形式主義，因此這一技巧放到阿薩亞斯的前衞影像中便十分具作者性。阿薩亞斯一定是個影痴，在他電影中直接引用老電影的畫面很多，《迷離劫》𥚃的Les Vampires、《星光雲寂》中的蛇雲影像、《五月風暴》中的革命影像⋯⋯我相信他是一個非常著重情懷的人。在2008年的《夏日時光》中他嘗試了一次最直接的抒情。一家充滿藝術品的大宅物是人非，但卻承載著家族的回憶，但當這些令人留下記憶的藝術品和家具移動到博物館，博物館是你回憶中的家了嗎？還是你期待那間空屋還能承載你的情懷？

同性感情

阿亞薩斯電影裏的同性戀情節或暗示從不是單純的情欲表現，而是一種潛在對立(we are the same and not the same),並在某個時刻分裂去對應劇情的表層對立。《星光雲寂》裏就做得比較明顯：女明星和女助手去到山上排練講述少女勾引中年婦人的同性舞台劇，最後代表少女的助手在蛇雲出現時消失，之前一切的代溝矛盾終演示為女演員對於老去的不安造成的自我衝突（這𥚃的女女為一體）；《非虛構情事》則蜻蜓點水：支持電子書的美女官員和紙本書死忠編輯乾柴，美女轉個頭回家跟女朋友分手，女朋友問她：我還以為你比較喜歡女生？紙本書和電子書的代表在情感上變成同盟，說明比起電子化與否的衝突，這部電影更想要探討的是人在科技社會下的情感衝突（這裏的女女為一個陣形）；《迷離劫》卻做得最好 : 法國女孩暗戀張曼玉，前者藐視神隱的導演（如同她的法國同胞），後者則表現出一種崇敬。當法國女孩把張曼玉帶去了派對現場，張才臨時反悔說要離開，留下她在茫然遊走又不知所措。把一個局外人帶進來，她如何崇敬與體諒也好只是個局外人，留下來的局內人只剩下焦慮。整部電影辯論式探討商業和藝術的對立，卻在一個鏡頭内把核心問題點出來，是誰造成這種對立的？（這裏的女女塑造了一體的假像）

阿亞薩斯的電影永遠以一般你會聽到的議題，去包裝他想表達的一些更有溫度的核心，就如他愛拍的辯論式群像，外在是人物口裏說著的字句，但藴藏的是人和人之間的情感交流。